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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新闻的冷思考

热新闻的冷思考


三联1000期,要我写篇个人总结。此前微信上已经写过一版,主要围绕着我的游记写作,纸刊上我决定换一下,写写其他方面的报道,我毕竟不是专职旅行者,更多的时间是花在写报道上面的。


我几年前出过一本书,收录了我写的几篇新闻报道,标题叫做《热新闻的冷思考》。这个标题是我自己起的,很喜欢,于是我就偷懒一下,用这个标题写了篇关于新闻报道的总结。


热新闻的冷思考


我不是稿神


电影《我不是药神》火了之后,三联微信公众号的编辑把我4年前写的一篇关于国产药质量的文章重新拿出来发了一遍,几天后阅读量就超过了40万,并有将近4万的转发,比专门写这部电影的文章还受欢迎。


一篇4年前写的旧文,新闻性肯定是谈不上的,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愿意花时间读它呢?我想原因就在于那篇文章写出了热点新闻背后的真正原因,读者从中获得了他们最想知道的实用信息。


因为这件事,有朋友称我为“稿神”,这完全是误解,因为那篇文章是多年努力的结果,外加一些运气而已。回想起来,写那篇文章时我已在三联工作了9年,积累了一些经验,也获得了领导们的信任。事后证明这两点都非常重要,因为4年前新药进口速度慢的情况还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,国产药质量不稳定的问题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成为公众话题。我因为一直关注医药领域,听到很多采访对象私下的抱怨,意识到这才是真问题,于是决定把这两件事的来龙去脉及其背后的原因写出来。


可等我真正动手调研时才发现,这两个问题触及了当时的政策底线,威胁到了不少人的饭碗,导致很多当事人不愿意接受采访,差点就完不成任务。


更糟糕的是,4年前并没有发生任何一起涉及到药的轰动性新闻事件,公众对这一领域的关注度很低,这两个选题即使写得再好也不一定叫座。所幸杂志领导不但同意了我的计划,而且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和经费去完成任务。于是我费尽千辛万苦,动用了工作中积累下来的各种人际关系,终于幸运地采访到了药监局、医院和制药公司等机构中与此有关的几位重要人士,完成了两篇各一万多字的调查报道。


为了这两篇发在杂志内页的普通报道,我前后花了将近3个月的时间,甚至还专门去了两次上海,如果没有杂志社的支持是很难做到的。所幸我的努力没有白费,这两篇报道在当年就引起了很大反响,无论是杂志还是微博微信平台都收到了很多反馈。不少读者对我表示了感谢,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药的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,以后万一不幸生了病终于知道应该怎么做了。


更让人高兴的是,文章发表一年之后,中国药监部门拉开了改革的序幕,一系列相关措施接连出台,很多改革方案都和我在文章中提出的建议类似。然后就是《我不是药神》的热映,进一步唤醒了普通公众对药这个问题的关注。今天看来,我当初那两篇报道并没有过时,仍然可以帮助读者理解这两件事背后的逻辑是什么,医药制度改革的难度在哪里。


换句话说,我在热新闻的背后做了冷思考,这才有了这两篇报道的成功。


热新闻背后的冷思考


我大学学的是遗传工程专业,加入三联之前一直在美国的科研机构工作,习惯于从理性的角度考虑问题。成为一名记者后,我发现很多热点事件都和科学有关,光是我经手报道过的就有空气污染、乙肝歧视、气候变化与国家利益之争、核电复兴与核电安全、新能源泡沫、绿色和平组织对抗金光纸业、转基因之争、垃圾焚烧与垃圾分类之争、有机农业与食品安全、野生动物保护难题和人工智能大跃进等等。


围绕着这些新闻事件,媒体上出现了五花八门的声音,可惜很多报道都在政治制度或者意识形态上做文章,很少有人试图从科学的角度去分析这些热点新闻背后的真正原因,试举几例:


案例一:乙肝歧视听上去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,但是众所周知,中国是世界上乙肝病毒携带者最多的国家,如果乙肝很容易传染,一旦得病又很难治疗的话,那么乙肝歧视就有了存在的理由。所以说,要想彻底消除乙肝歧视,不能只有道德说教,大打悲情牌,而是必须从乙肝病毒的传染途径谈起,让大家明白和乙肝病人握手或者同桌吃饭这些行为是不会被传染的。如果老百姓掌握了正确的科学知识,乙肝歧视现象就没有了存在的基础,自然就会消失。


案例二:从2005年开始,气候变化成了中国媒体的热点,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关注。但是,大多数媒体报道都把关注重点放到了政治角力或者道德情操上,要么大肆宣扬阴谋论,把气候变化渲染成西方国家借机削弱中国竞争力的阴谋。要么诉诸道德,抱怨中国政府和老百姓贪小便宜,不知保护地球。事实上,气候变化首先是一个纯科学的问题,其次才是政治和情感之争。如果不把气候变化背后的科学道理讲清楚,任何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做出有利于自己立场的解释,这样的讨论注定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,很难产生有意义的结果。


案例三:最近一段时间,健康领域的新闻逐渐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,从PM2.5到三聚氰胺,从核电站(甚至还有变电站)对人体的危害到转基因农产品是否有毒,每一个话题都被拿出来反复讨论过很多次。可惜的是,很多事关人体健康的报道缺乏科学视角的分析,出现了不少没有根据的瞎联想,以及目光短浅的煽动性宣传。事实上,讨论食品或者环境污染对健康的危害,一定要有准确的统计数据作为依据,并且必须和其他替代品做对比,否则就是纸上谈兵,没有任何意义。我一直试图在文章中引入这种分析方式,帮助读者正确地看待各类健康新闻。


案例四:有机农业是城市白领阶层的新时尚,不少人把它当成了逃避城市生活、追求健康饮食的最佳渠道。可是,避开它的文化价值不谈,有机农业真的像从业者宣传的那样既健康又环保吗?这不是凭直觉就能得出的结论,尤其是在当今大多数城市青年都已不会种地的情况下,更容易产生误解。要想搞清楚有机农业的真相,首先必须掌握一定的生物学和营养学知识,其次还要学会寻找证据,不能只听对方的一面之辞就全盘接受,否则很容易上当受骗。


(我还出过另一本书,就是上图这本关于转基因农业的报道合集。)


这些案例都被我写成了调查报道,后来还单独出了本书,书名就叫做《热新闻的冷思考》。事后想来,许多事情并不是非得掌握多么高深的科学知识才能弄明白,只要养成凡事多问一个为什么的习惯,大多数骗局都是很容易被识破的。


比如上面提到的第四个案例,有机农业界曾经集体吹捧过一位名叫安金磊的农民,声称他种的粮食和棉花无需用农药和除草剂,只靠生物防治就能抵抗病虫害的侵袭。很多人相信了他的说法,花高价购买他生产的所谓“有机”农产品。


可是请你想一想,如果不用农药就可以抗虫,产量也没有大幅减少,为什么其他农民还要用呢?我带着这个疑问在一个“非媒体日”亲自去考察了他种的示范田,这才发现他其实是偷偷雇人替他驱虫拔草的,甚至连他的亲生母亲都没有放过,她老人家实在受不了这份罪,离家出走了。


这样的事情,只要带着一颗平常心去调查,其实是很容易搞清楚的。可惜一些记者被情感冲昏了头脑,忘记了记者这个职业的精髓应该是冷静的思考。


深度调查报道


我是2005年来三联的。工作了10年之后,我遇到了一个契机,促使我决定再次出发,去尝试一种全新的写作方式。


这个契机来自一次长达3个月的环球航行。结束旅程回到上海前的那天深夜,我独自一人登上甲板,打算最后看一眼黑漆漆的大海,没想到海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灯光,我们的邮轮仿佛驶进了一座巨大的海上城市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我原以为船已达上海,但一位服务员告诉我,当时我们的船刚刚进入舟山海域,那天恰好是禁渔期开始的前一天,所有渔船都出来了,打算再捞最后一票就收工。


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,因为我是个旱鸭子,很少去海边,对于海洋捕捞业的了解极其有限。恰好那一年出了好几起中国渔船被邻国海警扣押的新闻,我便开始关注起这个行业来。网上搜了一大圈,信息相当有限,我意识到这是个新闻盲点,因为海洋捕捞大都发生在遥远的外海,记者采访的难度太大了。


我因为以前做过不少环境报道,认识几个环保人士,便去找他们寻求帮助。一圈问下来,我发现要想彻底搞清海洋捕捞业的现状,就必须把近海捕捞、远洋捕捞、海洋牧场和海洋保护区等好几个领域全都系统地梳理一遍,否则很难说清楚。于是我向领导申请做一个关于此话题的封面故事,然后花了3个月的时间从北戴河开始,沿着中国的海岸线一路向南一直走到了福建,调查了中国海产品市场的方方面面,最终独立完成了一个关于海产来源的封面故事。


这篇文章中最困难的部分是对远洋渔船的采访。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,远洋渔船往往一出海就是好几年,一般记者别说跟船采访了,就连这样的船都很难见到。所幸我的一位朋友认识一个修船的,告诉我有艘远洋船刚好因为出了故障回母港修理,我立刻赶到现场,这才得以登上了一艘远洋渔船,了解了远洋捕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以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中国渔船和邻国海警发生争执。


为了吸引读者,这个封面故事最终采用的标题叫做《海鲜诱惑》,这是因为中国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大陆国家,中国人对海洋的认知多半停留在海鲜的层面上。但有意思的是,正是因为对美食的热爱,使得中国人对于海水养殖的热情特别高涨,产业规模也远超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。这个产业间接地拯救了海洋生物,成为保护海洋生态的重要举措,所以那个封面故事的副标题叫做“中国人重塑海洋生态”。



这是我独立完成的第一个新闻调查类封面故事,虽然采访遇到了很多困难,但因为三联给了我充足的版面,而我恰好又有很多话要说,所以写作过程非常顺利,几乎是一气呵成。回想起来,这应该算是我完成的第一个“深度调查报道”,因为我觉得我把这件事的方方面面都写到了,对这个问题的分析也还算深刻。


动笔前,我给自己制定的一个标准,那就是必须成为该话题的终结者。换句话说,如果一位读者想了解一下海洋渔业,那么他只需要看我写的这组文章就够了,不需要再去找别的文章了。


初战告捷给了我很大的信心,我决定再找一个新的选题,按照这个标准继续做下去。我很快就找到了,这就是人类进化。一来我一直很关心这个话题,积累了很多资料,二来我觉得这是大家都应该关心的一个话题,恰好最近几年又有了很多新的发现和突破,值得我花时间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。


这个选题进行得很顺利,我专程去德国探访了尼安德特人居住过的山洞,采访了在古DNA领域处于绝对领先地位的马克思普朗克人类进化研究所,还采访了国内这个领域的顶尖研究机构,包括中科院古脊椎所、复旦大学遗传研究所和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等,把与人类进化有关的最新进展全都写了进去。为了让杂志更对中国读者的胃口,出刊时选择了《中国人从哪里来?》这个大标题。



作为一名记者,能够做这样的深度调查其实是很过瘾的。写完人类进化后,我突发奇想,决定把这个系列进行下去,接着写人类的寿命问题。这同样是我关注已久的话题,也应该会有人感兴趣。这个选题同样进行得比较顺利,我专程去了趟加州,采访了好几家全球著名的长寿研究所和大学研究机构。在这组文章的最后,我还借机探讨了生命的起源和进化机制,将这个话题上升到了最最根源的层面。



接下来我准备再研究一下人类的创造力是哪里来的,这同样是人类的终极问题之一。人类之所以傲视群雄,根本原因就是人类的创造能力远超其他生命。要想理解人类的过去,预言人类的未来,首先就必须理解人类的创造力到底是怎么来的,以及这种创造力未来会发生怎样的改变。


这3个故事合起来,可以并称为“人类三部曲”。我打算通过这组文章,对人类最应该关心的3个重要问题做一次深度考察,满足读者的求知欲和自己的好奇心。


结语


我在三联工作了13年,最早从《生命八卦》专栏开始写起,逐渐进入新闻报道领域,算下来一共参与了600多期杂志的写作。《生命八卦》基本上是以我的生物学专业为基础写成的,但新闻报道的题材则大都和我的专业背景无关,我也必须边写边学习。


在采写这类报道的过程中,我一直试图遵循以下4条原则:


一、不预设立场,一切以事实为根据;

二、尽一切可能采访到核心信息源,绝不道听途说;

三、涉及到科学问题的时候尽量采用主流科学家们的意见,不宣扬阴谋论;

四、永远多问一个为什么,先说服自己,再去想办法说服读者。


回想起来,我觉得我基本上做到了以上这4点。希望自己今后能够继续这么做下去,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。


最后自恋一下,贴一张三联摄影记者黄宇给我拍的宣传照。